语文教学中的“套板效应”

“套板效应”，是近代文艺心理学家对文艺创作和行文态势所做的心理分析。所谓“套板”就是前人所说的“套语”，也即今人所谓“滥调”。意思是当一件事物发生时立即使你联想到一些旧有的、习惯的俗滥陈词。比如，说美人都是“柳腰桃面”、“王嫱西施”，才子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谈风景必是“柳岸灞桥”，做买卖总少不了“端木遗风”等等。

套板效应在我们日常的教学活动中并不鲜见。比如，要赏析某个句子的妙处，头脑中往往首先想到的是“这句话运用了什么修辞手法，表现了什么”。概括文章主旨时，也往往沿袭着“通过……写出了……表现了……赞扬了……批判了……”这样的公式化语言。在人物品析时，常见的就是对一个人喜欢用一个词来盖棺定论：说到孔乙己就是迂腐穷酸，说到菲利普夫妇就是势利刻薄，说到陈胜就是有勇有谋。殊不知，人物的评价，其实不能用一个简单的词语来涵盖的。比如，孔乙己，还有善良的一面，菲利普还有小人物生存的不易，陈胜功成名就之后的背信弃义，等等。尤其是介绍作者时，我们往往会受一些资料的影响，因文论人，或因人论文，比如，我们读到鲁迅的文章就喜欢往“金刚怒目”上靠，好像他不“抨击”“揭露”点什么就不是他的风格，却不曾想到，鲁迅先生也有温情脉脉的一面，比如选入初中语文课本中的《故乡》《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雪》等，都是适合学生诵读的文章，而并不是“投枪匕首”式的战斗檄文。读到孔子，我们也许会以为他的周游列国的潇洒，却忘记了他的郁郁不得志而“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尴尬，《两小儿辩日》中也有“不能回答”小孩问题的时候。

语文教学一旦滑入这种“套板反应”，就阅读而言，则无法引起新鲜而真切的情趣体验；就写作而言，其运思布局就会流于板滞和生硬。

韩军曾一针见血地指出：

对所有的文章的阐释几近完全一致。全国众多的教师、教材编写者，都统统按照统一的“模板”阐释课文，此统一“阐释模板”就如钱理群教授所说的“兴无、灭资、息封”，很少有人能跳出这个框框。学生早就学会了我们读解文章的“套路”。不信你随便走进全国城乡任意一间教室，问一句：“某某人的悲剧是个人造成的吗？”百分之百回答：“不是。是社会造成的。”再问：“说明了什么了呢？”学生群答：“说明旧社会、旧中国（或资本主义社会、封建社会）的黑暗（或吃人本质）！”再问：“怎么办呢？”学生群答：“推翻旧中国、旧社会（或者资本主义、封建社会），建设新社会……”于是老师启发有方，得胜回朝。其实，里面多少套话乃至假话！令人吃惊的是，全国的孩子都是如此思维的！

说话写作也惊人的一致。写看升旗，绝大部分孩子都会说，此刻我感受到了祖国的强大，想起了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写松树，绝大多数肯定会写我爱松树，我更爱乡松树一样的人，等等。（《韩军与新语文教育》，北师大出版社，2006年版，第30页）

所以，韩军老师说“我并不一般地反对言说公话，反对的是缺乏私人真实精神体验的异口同声！”

“套板反应”在写作中表现为墨守成规、陈陈相因的心理习惯，在内容和形式上老一套；其负面影响是扼杀作者的创造力。春天总是“阳光明媚，群芳吐艳”，夏天总是“赤日炎炎，汗流浃背”，秋天总是“萧瑟枯黄，万木凋零”，冬天则是“雨雪交加，寒风凛冽”。其实，大自然没有这么刻板与单一，而且每个人的感受往往与不同的心境有关，怎么可能会一直都是一个印象呢，正所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我并不反对在学习起步阶段给学生以规范的语言表达训练，相反，我认为有相当多的时候，需要强化，直至游刃有余，随心所欲不逾矩。但我坚决地否定那种千篇一律刻板僵化，把语言文字变成精神枷锁而失去了生命活力的做法。阅读教学中，应避免这种贴标签式脸谱化的做法，让学生浸淫于语言文字中，立体地多元地看待问题，重塑精神人格，让语言文字以鲜活的姿态，带着微笑向学生走来。

网上流传过一则幽默的帖子《看了新闻联播，作文写成这样》：

六一前夕，五年级一班学生刘小华因患感冒请假班主任指示班干部们自发组织到刘小华家里慰问第二天，班里黑板报登出了一篇本班新闻，全文如下：本班讯ｐｐ昨天上午，阳光明媚，鲜花斗艳刘小华同学家里欢声笑语，人头攒动五年级一班班长赵官副班长张僚僚在体育委员欧阳猛南文娱委员李美媚陪同下，不远千米，深入到患感冒发低烧的班级成员刘小华家中，为他带去节曰的问候和良好的祝愿赵班长与张副班长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刘小华的小房间，饶有兴趣地玩了四盘魂斗罗游戏，与普通同学同乐接着，班级领导与刘小华同学的双亲亲切地拉起了家常赵班长还愉快地回忆起去年和刘小华开始一起作弊的往事在交谈中，赵班长多次关心地强调：刘小华生病了，就不要做作业了好好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刘小华激动地说：感谢班干部的关心！我一定要战胜病魔，克服一切困难，早曰回到温暖的大集体中，回到亲爱的老师和同学中间！接着，赵班长一行又在刘小华家门口兴致勃勃地踢起了毽子蓝天如洗，鸟儿也受到这集体温暖的感染，唧唧喳喳，歌唱美好的生活中午，刘爸爸买来香喷喷好吃看得见的某某牌牛肉干和清凉可口的鲜榨橙汁，宴请赵班长一行席间，宾主就小学生连吃两根冰棍是否会闹肚子等问题进行了深入愉快的双边会谈。

在这个帖子后面，还有好几十条跟帖，比如：1.会谈始终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2.同学们就刘小华的疾病达成了广泛的公识；3.并承认世界上只有一个学校，班级是学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看了之后，我们当然只是莞尔一笑，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恶搞而已，并非就是学生写出。但其中折射出的尤其是关涉语文教育的问题，我们其实是应该引发思考的。

套板效应也是对某一概念不断强化以至于形成思维定势。小时候看电影，人物总是好坏分明，一个人物出场，我们会情不自禁地根据自己的经验来判断“这个好的”“那是个坏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所看到的电影中，坏人的长相都是“五官不端”“相貌丑陋”“卑琐不堪”，连名号都很符合他们的身份：“独眼龙”“南霸天”“张瘸子”，死的样子也很难看，多半是“惨叫一声”滚下悬崖或成为落水狗；而“好的”则是“相貌堂堂”，讲起话来也是“义正词严”“昂首挺胸”，名字则是“铁柱”“大伟”之类的，尤其是牺牲的样子，那是怎么打也死不了，即使身中数弹，也要坚持与敌人拼命，临死之前一定会有几句话嘱托一下身边的人。这种扁平化面具化的人物形象，让人思维显得单一而狭隘。

网上还有一则关于《看文艺青年如何说话》的文章，有人以此为题，搞了个接龙比赛：一句话的四种说法，看看普通说法、文艺一点的说法、文艺到闹心的说法、文艺到闹心且骗稿费的说法，虽然有玩弄文字的意味，但也值得我们借鉴。试举几例：

1.普通说法：发呆

文艺一点的说法：让脑袋享受片刻的空白；

文艺到闹心的说法：还脑袋片刻的空白，目光变得迷离且失焦；

文艺到闹心且骗稿费的说法：脑海此时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目光也因而显得迷离失焦，犹如降生时的懵懂单纯。

2.普通说法：无奈

文艺一点的说法：事与愿违，却无力回天。

文艺到闹心的说法：当事情的发展超过了手与脑的范围，却无力阻止那一江春水东去。

文艺到闹心且骗稿费的说法：就是那一刹，当天与地都化为零星，却好似磁石的南北两极，永不可相遇相知。最是那一瞬，当你将那一点点的希望囫囵吞枣似的吃掉，不经思索的笑话，变成那丑陋不堪的失望排出的时候。我不忍观摩，不愿再看，因为，你已无敌……

3. 普通说法：失眠；

文艺一点的说法：那辗转反侧的夜晚；

文艺到闹心的说法：那辗转反侧的夜晚，总是这样轻易的想起了你的脸庞和体温；

文艺到闹心且骗稿费的说法：那辗转反侧的日子，直面静谧如水的黑暗，总是这样轻易的想起了你的脸庞和体温，而后痛不欲生，夜夜上演清醒纪……

怎么样，读了这些文字，是不是比我们平常所说教的要富有生命活力呢？

2011-8-6